《胡蘭成.天地之始》書評三篇
薛仁明的《胡蘭成.天地之始》我本打算到博客來訂購的,但我已有個長長的購書單,料想一時還未輪到薛著。誰知昨天偶逛商務,卻發覺它已進貨,便順手買了回來,翻了幾頁,頗有些感想。
薛仁明說不少人都罵胡蘭成愛騙人,胡自己也承認:「做人本來是人騙人。」被他騙的人可不少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;張愛玲不用說,也包括劉景晨、梁漱溟、唐君毅、卜少夫、曉雲大師,還有朱西甯一家等等。薛仁明於是說:「張愛玲小胡蘭成十五歲,朱西甯也較胡年輕二旬,朱家姐妹與胡更整整差了半百,所以這些人受胡這『千年老妖』所『騙』,似乎也『情有可原』。」又說:「梁漱溟純粹只是通信,一時被瞞卻眼界,也不算大過。」而劉景晨雖然出名剛直,但君子可以欺其方,「胡逃亡中為求保命,『存心利用』、『狀似恭謹』,因此蒙住了劉老先生,這『也算一理』。」至於卜少夫,本來就「一身江湖氣」,跟胡相得,也不奇怪。不過,薛仁明最後質問,那麼,唐君毅呢?有人說,胡「有才失德」,唐是當世大儒,他的德行無話可說,為甚麼又和胡「全始全終近三十年」?
這個道理其實簡單。上述與胡相交諸輩,雖說都不乏識見與風骨,但都是老老實實的讀書人,凡事喜與人為善,以君子之腹度人,明知胡或品德有虧,但一來他們的胸襟可以包容,二來他們只眼望胡的一二優點,就仍然樂意與之交。像倪匡與金庸是好朋友,倪匡一直堅決反共,金庸後來卻投靠了中共。有人問倪匡,為甚麼還那麼支持金庸。倪匡答來簡單,他跟金庸從來不談政治,他只是欣賞金庸的文才,他們便能相交下去。況且,胡絕頂聰明,他的聰明,在他能洞悉人心,這能耐倒不是人人可有;當然,他亦有相當學問,跟人交往,即使對方是大學者,他也能盡挑合心意的去說,聽者自然受用,許為知己。所謂千穿萬穿,馬屁不穿是也。
胡頗為自負,曾說:「我於文學有自信,然而惟以文學驚動當世,留傳千年,於心終有未甘。」又說:「我若願意,我可以書法超出生老病死,但是我不肯只做善書者。」既不做文學家,也不當書法家,他究竟想怎樣?無他,他想行「內聖外王」之道而已,說穿了就是想搞政治,想當「王者」。若稱他為「政治家」,他多半首肯。政治家最大的本事,就是蠱惑人心。試看老毛的手段就知,許多人莫名其妙被迫害至死,臨死也要三呼「毛主席萬歲」,可見老毛的魅力非凡。胡蘭成的「氣質」,庶幾近之。可惜他只有老毛騙人的技倆,卻欠缺那堅忍,事敗之後,便捲鋪蓋逃亡,置大小老婆、各方師友於不顧,不留半點退路,想東山再起,難矣。
國民黨大老張曉峰曾說:「(胡)這人很有才華,不僅有才華,對政治、社會,都有獨特見解。可惜生逢亂世。」張也算是搞政治的,以政治層面評胡,就較為準確。他卻也太高估了胡,說胡才華未得發揮,只因生逢亂世。這則是大謬。多少大政治家都是趁亂世才突圍而出。只怪胡識見不足,錯判了形勢,致有押錯了寶,敗亡,其實是必然的了。
之二
我不是張迷,自然也從未討厭過胡蘭成。但這本書我要大力推薦給那些 自詡為張迷的讀者們。同一件事可以有著萬種的觀賞態度,我們都不是當事人,偏偏又愛看著那些已犯黃的陳年舊識在一旁敲鑼打鼓織人入罪 。也許天地之始可提供一種全新的角度,去看一個人,一種態度。也許 ,這本書教我們的是歷史是死的,人始終是活的。蓋棺也不一定就能論定一個人。
之三
年輕時偶得二書《今生今世》與《山河歲月》,封面上書寫「胡蘭成 著」,其餘出版者等等一概皆無,當時為張愛玲迷,讀《今生今世》甚為張氏傷痛,但二書閱畢,又不禁驚艷恍惚,世間有人文筆若此, 令人隨之跌宕起伏,比起張氏有過之而無不及,雖然期間屢有師友等 以道德臧否其人,但自己仍私淑之。
如今有人挑戰大眾的史觀乃至價值觀,提出汪精衛及其政權的正面思 考,對宋明以降的哲學見識亦另有一番省思,有意為胡氏一澆胸中塊 壘,以論證式的論文寫作方式,讓學術界重新審視胡蘭成,其內容的確用功甚深,對胡氏其人、其道、其藝殫精竭慮加以爬梳整理,不論 最後是否能達目的,對我而言這是一本極有價值的書,尤其文中論及 南懷瑾、曉雲法師等,都是我所敬重的人物,我非常喜歡這本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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